1. 正文
今夜是個不眠夜。
滂沱大雨伴隨著陣陣電閃雷鳴,女子身上的衣服被雨打溼,價值不菲的衣物顯得比平時黯淡許多,淡金色捲曲的頭髮狼狽地jin貼在臉頰上。
“轟隆!轟隆!”接連兩聲雷鳴,女子瑟縮了一下,但還是緊緊咬著下唇站在樹下看著前面的宏偉宅邸不願離去。
“勳爵大人,她還在門口。”步入中年的管家緊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推開格雷戈裡勳爵的書房大門彙報道。
紅棕色的頭髮優雅的束在腦後,碧綠色的瞳孔閃過一絲深不可見的擔憂,“所以呢?管家,你想說什麼?”
管家低著頭不敢直視他的主人,“我們是不是……能暫時讓她進來躲躲雨?”管家躊躇著還是鼓起勇氣問道。
格雷戈裡勳爵沒有絲毫猶豫,“不可以。”她已經拋棄了這個家。
管家立即道歉並後退著退出了房間。
雨越下越大,因為氣溫寒冷甚至已經有變為冰雹的趨勢,女子的腦袋已經被砸了好幾下。這是一顆見證了格雷戈裡家族百年曆史的大榕樹,根枝粗壯,雖然因為季節原因葉子落了不少,但還是能稍微遮擋一下這場暴風雨。
女子靠在樹邊,眼神痴痴地看著眼前這座宅邸,二樓最左側的房間閃爍著明黃色的亮光,她知道那一定是勳爵在書房點燃的燭火。
雖然格雷戈裡家族是赫赫有名的貴族世家,但自上上代起就已經被皇帝一點點削弱了權力,好在畢竟是百年世家,積累的財富還是較為可觀的,供養幾代子孫還是不成問題。不過現任格雷戈裡勳爵喜靜,宅邸裡只有從上代開始就侍奉在這裡的管家夫婦和他們的兒子以及幾名女僕,很多房間直接封鎖以減輕女僕的負擔。這座宅邸裡還曾經住著格雷戈裡勳爵的未婚妻。
她雖然是格雷戈裡勳爵的未婚妻,但倒更像是格雷戈裡勳爵的童養媳。上代格雷戈裡勳爵開始涉獵商界,她的父親扶持了上代格雷戈裡勳爵,但卻因為馬車事故意外去世。她的母親嫌棄商人階級的父親,在她兒時就拋下他們嫁給了一名受封騎士。上代格雷戈裡勳爵於是將她接到格雷戈裡宅邸撫養,也順便接手了父親的產業人脈,許是看在父親的薄面,又或許是看在那些金錢實際好處的份上,還讓他的獨子與自己訂了婚事。
格雷戈裡勳爵對她很好,甚至在老勳爵去世後將她父親當初的產業全數還給了她。
可是幾年前她母親找了過來。她母親向她哭訴著自己的悔意以及對她的愛意。
她終究,還是渴望缺失的母愛。
在她母親的甜言蜜語下,在格雷戈裡勳爵的嚴厲勸阻下,她將那些財產一點點都給了她母親。為了她母親和格雷戈裡勳爵吵了很多次。甚至搬出了這座宅邸,去和母親繼父以及她那所謂的弟弟一起住。
但母親在挖空她之後,把她趕了出來。她如今一無所有。可卻也沒有臉面再回到格雷戈裡勳爵身邊。
一束閃電擊中了大樹,靠在樹上的她顫抖著倒地,身上很痛很痛,可她卻覺得有些麻木,這是格雷戈裡家族通過這棵家族樹對她的懲罰嗎?懲罰她有眼無珠,信錯了人,負了格雷戈裡勳爵。
啊,門開了,格雷戈裡勳爵一臉震驚焦急地衝向她。
就像當初他在家宴請完坎桑子爵一家之後,坎桑男爵的女兒第二天又再次一臉春心蕩漾的來拜訪。她看見坎桑子爵的女兒就像被點燃的炸藥,不顧禮儀直接怒氣衝衝地提著裙襬跑出了大門。可是格雷戈裡勳爵居然也丟下坎桑子爵的女兒追了出來,就在這棵樹下緊緊拽著她的手。她其實在發覺格雷戈裡勳爵追出來的時候就可以放緩了腳步,心中的氣已經消了大半。勳爵盯著她的眼睛鄭重其事地承諾:“我永遠只愛你一個人。”
坎桑子爵的女兒跟出聽到這句話,一臉失落地匆匆告別。她對著馬車上的坎桑子爵的女兒露出了一個勝利的微笑。看著坎桑子爵的女兒當場綠著臉被馬車帶走,她卻笑得開心。可是也擔心著,現在有坎桑子爵的女兒,以後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伯爵子爵男爵的女兒。她只是一屆商戶的女兒,沒有任何爵位,今天是趕走了坎桑子爵的女兒,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她擔心著擔心著,好幾日悶悶不樂。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格雷戈裡勳爵居然在貴族圈裡公然宣佈了非她不娶,並且不會有任何情婦。
她備受感動的同時,那病態的不安全感終於得到了安撫。
勳爵那樣的寵愛她,關心她,可是她卻為了母親惡意解讀了勳爵的勸誡,還說了那樣過分的話。怎麼會有她這麼差勁的未婚妻呢?
啊,格雷戈裡勳爵嘴裡大喊著什麼,雖然她聽不見,可是從口型也能看出是她的名字,就好像當初她吵著鬧著非得學騎馬。
因為貴族圈子裡的女性都會馬術,她其實對馬術並沒有什麼興趣,而且也沒什麼用到的地方,因為那些貴族女子並不會邀請她去她們的馬術派對或者騎射比賽,但她覺得學會騎馬是成為貴族的一種標誌,於是鬧著也要學馬術。
格雷戈裡勳爵拿她沒辦法於是在宅邸旁邊的那座山丘下開墾了一片平地,專門讓她騎著小馬駒緩緩繞圈。可是她貪玩,趁著老師不注意偷偷騎著大型馬匹進了森林,可是第一次騎大型馬匹根本控制不住馬,那馬也沒來得及和她熟悉,她被狠狠摔倒在叢林裡,馬則跑了個沒影。格雷戈裡勳爵騎著馬喊著她的名字飛奔向她,她被抱在勳爵懷裡和勳爵一起騎馬回了宅邸。
那匹馬已經自己跑回了馬棚,見到勳爵親暱地湊過來打了個響鼻。她毫無形象揉著被摔痛的屁股羨慕的看著勳爵受到所有馬匹的喜愛。
“真好啊勳爵大人,為什麼所有馬的心都向著你呢?”她羨慕道。
格雷戈裡勳爵狠狠瞪著她,不停大聲訓斥著她的魯莽。她心虛的站直像個被家長訓話的孩子,低著頭時不時悄悄瞟一眼勳爵。看著格雷戈裡勳爵越來越軟化的眼神,她知道勳爵不生氣了,於是耍賴似得抓住勳爵的袖子輕聲道著歉。
格雷戈裡勳爵終於停下訓斥,沉默良久抱住了她,“這些馬匹的心向著我,可是我的心只向著你,所以別再讓我那麼擔心了,好不好?”勳爵的聲音裡竟然帶著幾絲顫抖。
她一下就慌了,連忙道歉並且保證再也不會讓他擔心了。
可是現在她食言了,她因為母親的事讓他擔心,現在又讓他那麼擔心了。她真是個不合格的未婚妻,她更像個合格的騙子。
啊,格雷戈裡勳爵來了,他緊緊抱住她,握住她的手顫抖著親wen,似乎在說些什麼。手上的戒指還在,她母親本來看上了這枚戒指試圖奪走,可是她在被趕走後又悄悄潛入那棟房子偷回了戒指。這是她對格雷戈裡勳爵唯一的念想了。
那天勳爵帶著她去領地裡最高的山丘上野餐,難得的只有他們兩個,沒有帶任何僕人。格雷戈裡勳爵於是像個僕人似地提著沉重的野餐籃,她只是拿著一個裝著餐具和餐布的小小草編籃和遮陽傘。到地方時勳爵額頭上佈滿了汗水,她有些心疼地給他擦去,責怪他怎麼不帶著僕人非得自己這麼辛苦。
但是勳爵只是神秘地笑笑,沒有回答。他們在山頂上玩了好一會兒,勳爵在準備下午茶時叫她去泡一壺茶,她也沒有多想打開了茶壺。
但是映入眼簾的居然是一枚閃耀的紅寶石戒指!她驚呆了,愣在那裡手足無措。格雷戈裡勳爵走過來接過那個茶壺,拿出那枚戒指給她戴上,然後笑著對她說,“驚喜,喜歡嗎?”
她只是呆滯地點點頭。
勳爵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頰,“喜歡的話,那就答應嫁給我好不好?我們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吧!”
她這下反應過來了。盯著勳爵的眼睛,確認他沒有在開玩笑。然後猛然撲進格雷戈裡勳爵的懷裡,大聲哭泣起來。她終於要有自己的家了!雖然一直以未婚妻的身份居住在格雷戈裡宅邸,但她還是有一種疏離感,那畢竟不是她真正的家,她只是用未婚妻的名義寄人籬下罷了。甚至有可能隨時被退婚。可是嫁給勳爵後,她就是名正言順的勳爵夫人,格雷戈裡宅邸就真的是她的家了。
但他們最終還是沒來得及舉行婚禮,因為被她母親的事情打斷,然後她失去了她的家。
她看著那個向來都是溫柔地笑眯眯的格雷戈裡勳爵哭了,淚水和雨水混合著留下來看不清楚,但她就是知道勳爵哭了,因為勳爵的眼淚是燙的,在她心上燙出了一道道疤痕。
她想抬起手擦掉勳爵的淚水,然後告訴他:“對不起,我還是沉醉於你對我的愛,儘管知道我可能已經失去你的同情與部分愛意,儘管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回去我們的家,但我還是愛你。”
她還想抱怨格雷戈裡勳爵,“你不止一次向我承諾,說你是屬於我的,那個將我們連接在一起的誓言永遠牢不可破。可我只是犯了一個錯誤,你就這般鐵石心腸,將我拒之門外。你不愛我了嗎?”
但她張大了嘴,用盡最後的力氣只是斷斷續續輕輕道,“請……赦免……我的……罪。”
世人臨終通過神父向神明請求寬恕赦免以此進入天堂,可是她沒有對神明做錯什麼。她也沒有資格再要求格雷戈裡勳爵愛他,她只想請求格雷戈裡勳爵原諒她的愚蠢,她對他所犯的錯誤。
格雷戈裡勳爵哽咽著,“我赦免你的罪。”
……
暴雷將她擊斃
死亡是她的歸屬
她將在永恆之中沉睡
在格雷戈裡勳爵的門口
請赦免他的罪